老师走了,不在美丽的佛州而在阴雨的台北。
独坐桌前,望着案头倪师和末学的合照。
当天的佛州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大家站在汉唐中医学院的中庭笑闹着,
在阳光下的老师看着大家露出慈和的微笑。
仿佛还可听到当天声响。
心情穿过往日的每一个片段,
多少前尘影事涌上心来。
这样的日子感觉上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一声「病人来了」,我们就一同疾行在汉唐的回廊上。
朱雀厅的门一开,一场场精采的案例就在我们的眼前展开。
曾经是这样生涩的我,曾经这样一次次地感动。
我们曾经是那样地意气风发,那样地身心踊跃。
我们曾经在佛州海外的岛上想着要踏杀天下、升众生于袵席之上。
想起陆游的一句:「君记取封候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我们曾经彼此鼓励着我们一定会成功。
佛州的海一定还是广阔动人、轻涛拍岸。
但带着我们一同在这海天一色的岛上学习的导师却已不在。
在这一刻起,我们要自己走上这条大道,自己往下去探寻医学的究竟。
若非倪师,在矽谷这群镇日在零与壹的世界中渡日的电子人,
怎么会走进中医的广大世界里呢?
老师掀起的风潮是波澜壮阔的。
我们何其有幸恭逢其盛。
第一次见到老师是在2008年,
那是一个仲夏清晨,才八点多的佛州已经有加州正午的炎热感觉。
走进老师看诊、写作的朱雀厅,只见清瘦但头发乌亮的老师正在电脑前急敲着键盘。
老师看来精神相当集中。
老师抬起头来看着我和一进来的宗恩,
很开心地笑着问飓风有没有影响昨天的来程。
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油然而生。
在那之前的两年来每天捧着人纪猛读,
一遍又一遍地随着老师来探索经方的世界。
看着老师坐在前面,就会想起在dvd中的那一幕幕。
走过人纪中的每个经典,渡过日六百多个在中医世界从无知到入门的日子。
我终于见到了老师,仿佛是累世的因缘,
眼前这一位长者看来是这样地亲切。
这虽不是和老师结缘的第一天,却是此生第一次见到老师本人。
如今想来,这个场景也晃如隔世了。
啊,朱雀厅。这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还记得第二次跟诊时是全团团员加上家庭成员一同前往。
有一天一早起来天气就有点阴阴地,
到了诊所Jack大叔才告诉我们等一下有小型的龙卷风。
我们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后来在白虎厅中忽然听到雷雨交加,不久就停电了。
大家走出漆黑的白虎厅,只见风雨大得离谱,
一时天地怒吼,电光闪闪,此情此景只有在台湾的台风天可见,
笔者的妻儿正要去甘迺迪太空中心玩时被风雨困在路边加油站,
我打电话给她才知道就在汉唐斜对面,因大风雨被困在车中,笔者要她快进来避雨,
进到汉唐里面一家人都有些惊魂未定。
这时Jack 大叔在青龙厅前发现诊所后方可见风柱,
我们大家想过去但走廊上已经无法站立,
大家站在朱雀厅前面简直一身湿,只见老师赶快打开门让大家进去,
大家只好全部人员一起躲入朱雀厅里。
朱雀厅里也因停电没有了灯光。
但老师就坐在厅里看书,好像一切狂风暴雨都不放在心上。
正如同他面对各种艰难讨战都无所畏惧一般!
大家对全体挤进朱雀厅有些不好意思。
但老师放下书本安慰所有小朋友。孩子们也开始好奇地在朱雀厅里玩。
朱雀厅。这真是经方学子的心灵故乡,一个安心的家啊!
那是充满惊奇医案的朱雀厅,
那是传承着千年智慧的朱雀厅,
那是偶尔传来悦耳吉他声的朱雀厅,
而坐着一代宗师的朱雀厅,这个景象已经不会再有了。
缅怀老师,老师的每一个言教都还是这样清晰。
老师把经方的力量拨乱反正地爆发出来,
他是要以非常之手段来唤醒世人。
若非是亲近老师从而学之,又怎能体会其一片苦心呢?
在倪老师「金刚怒目」之下的「菩萨低眉」又有多少人知道。
世上多崇尚「温良恭俭让」的人物。果然是收不到那一心份苦心发出讯息啊!
曾听倪老师说了很多未来的计划,
他不是一个讲空泛的话的人,这些虽不竟全部完成但都已经在这几年一一努力向目标前进。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们只有精进自己、强化自己,
在临床上用心,取得在诊治上的胜利,这才是王道。
有时我也会留心于外面的风风雨雨,
但如同佛州的天气,风狂雨急之后,天空丽日又现。
我们在有限的生命中要用心在那里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看着当时全团师兄跟诊时留下的日志,看到了以下这段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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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精采的跟诊在此终于划下完美的句点。大家都很离情依依。
我们大胆地请老师和师母到我们的住处吃晚饭。
没有太好的菜和场地,我们只有包了饺子和做了些香椿饼及葱油饼。
倒是师母也准备了很精采的热汤及甜点。我们高兴地和恩师一同共进晚餐。
老师和我们谈了多,也说明了地纪的目地及内容。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希望有机会一读。这两年来每天捧着人纪猛读,
一遍又一遍地随着老师来探索经方的世界。看着老师坐在前面,
就会想起在dvd中的那一幕幕。
老师对虚名的淡泊和对传承的强烈使命感都使我们感受到一代宗师的气度。
当老师担心我们第二天清晨要走会太晚而决定回去时,天空居然下起雨来,
这更增加了一股愁绪。送老师和师母上车后,老师似乎想再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轻轻地向我们摆了摆手,好像告诉大家所有的一切叮咛都和大家说了,
下回再见。看着老师的车消失在黑暗中渐去渐远,笔者心中五味杂陈,
回想这些日子来的种种,只能说感谢这不可思议的因缘让我们能投入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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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老师似乎想再说什么,至今也不可考了。
而「但最后只是轻轻地向我们摆了摆手,好像告诉大家所有的一切叮咛都和大家说了,下回再见。」
这句话今日看来,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日本的茶道禅者有「一期一会」之说。
在这一生和老师相遇,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因缘是末学一生的荣幸。
老师这些年来都好累。有太多的责任在老师的肩上。
还记得跟诊时的一个周五,那又是病患爆满的一天。大家听说倪老师要回台湾去都赶着来挂号,
一位老太太听到后就很难过地说:「No mercy?」
还有一位南加州的病患说:
「倪医师,我要一直跟着你,你去台湾我就去台湾,你去中国我就去中国,你回佛州我就飞过来。」
老师只好请大家还是到佛州来,颜医师会有很好的诊治,任何问题随时诊所都可和他保持联络,
老师开玩笑说有人说要一直追他天涯海角,想来都很头痛。
还有更多的学生想要和老师学习,老师是达文西式的人物。
他有很多的目标和事业想完成。
著书写作、中医传承、文化教育、济贫扶弱…
老师走了,不在美丽的佛州而在阴雨的台北。
念着佛号送老师最后的一程,
老师像是安睡在床上。
似乎在休息着。在这些年的奔走革命之后。
老师累了。
有这么多需要老师救治的人。
有那么多需要老师指路的人。
有艰困漫长的路要走,
有无数的风雨险阻要冲破,
经方的传承,中药的寻求,医学的突破…种种工作的压力下,
每一次看到老师都是这样精神抖擞但却是如此清瘦。
老师的脚步总是大步而快捷。
看着静静躺着的老师,似乎在告诉我们,这次旅程先在此告一段落。
睡梦中辞世的老师,已经上完了最后一课。
